FLOW magazine_issue 1 00 | Page 33
那掉在地上的一块钱纸币紧紧攥在手中。我二哥横我一眼,说,拿来! 我说,不!二哥於是又一
次抬起了他凶猛的脚,我也就又一次嘤嘤哭起来,抽抽搭搭把那一块钱放到二哥平摊的手掌上。
我二哥长大后干了黑社会。如果当时蹿出来的是我大哥而不是我二哥,他当然也会一脚就把那个
小流氓踹翻在地。可接下情节来肯定就不同,我大哥走上前去,弯腰把那一块钱拣起来,吹吹上
面的土,然后放到我手里,温和地让我去买糖块吃。我大哥后来当上了堂堂正正的人民警察。我
特别理解人们尊重警察而痛恨黑社会,就像我尊重我大哥而痛恨我二哥。
星期天赶大集,周兰燕总是叫上我跟她一块儿去逛集市,每次她都会花上一毛钱,给我买八粒羊
屎蛋蛋一样的硬糖块儿。我妈不喜欢我跟周兰燕呆在一起,暗地里叫我离她远点儿,我妈说周兰
燕是破鞋,是妖精。 我虽然年龄小,却也晓得破鞋是什么意思。那个年代生活极其乏味枯燥,茶
余饭后的闲谈中,谈到破鞋们,人们脸上带着鄙夷。但说起来破鞋们的具体故事就神采飞扬,乐
不可支。破鞋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欢乐,可就是苦了破鞋们自己,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成年后
我对此耿耿于怀,你说现在台上台下荤的素的能给人带来欢笑的演员们都发了财,为什么当年那
些让人们津津乐道的破鞋们却要遭受那么多歧视?前两天看报纸说二战的慰安妇正在状告日本政
府,希望讨些钱补偿当年所受的苦难。我认为,我童年时那些被定义为破鞋的女人们,也应该状
告中国政府,讨些钱回来弥补她们所遭受的歧视。
虽然我那时候知道破鞋跟鞋没关系,可我每次跟周兰燕在一起,我都特别注意她穿的鞋,我能想
象得出她有一双小巧的脚。她喜欢穿鲜红颜色的鞋,那鞋可一点儿都不破,从来都保持得干干净
净。 她的红鞋让我十分着迷,让我浮想联翩。
我於是很反感我妈管周兰燕叫破鞋。可我不敢说出来。不过,我从此开始注意我自己的鞋,只要
破一点儿,我就坚决不穿了,补好了也不穿。我妈说我是败家子。败就败吧,我心说。但我完全
同意我妈说周兰燕是妖精。
我那个时候没见过什么漂亮女人,我认为周兰燕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漂亮女人和妖精总是
有某种联系的。可这并不是我同意我妈说周兰燕是妖精的原因。我认为周兰燕是妖精,是因为,
我特别痛恨,她总把嘴唇涂得猩红无比,像吃了死孩子一样!
上初中的时候,一天周兰燕跑来找我,央求我帮她个忙,她说她喜欢上一个人,但那人农村老家
有老婆,她只能偷偷摸摸跟他好,每次她在山坡上约会时,请我在山坡下给她望着点风,要是看
见有人过来就发个信号,比如咳嗽一声或开始唱歌什么的。 我一激动,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周兰
燕俯下身来,想亲亲我的额头表示感谢,我飞快躲开了,我讨厌她那抹得通红的嘴唇,让我感到
恶心!
在我的掩护下,周兰燕和那个男人每个周末都约会。我看得出来,周兰燕很喜欢这个男人,当然
,这个男人也喜欢周兰燕,他们每次一见面,都迫不及待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啃得热火朝天,像
是多少年没吃过肉似的。每次我都偷偷地看得眼热心跳,好几次有人过来,差点儿忘了发出预警
信号。
《流》创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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